父亲带回的另一样东西，我却不太欣赏。也是装在铁罐里，倒一点到嘴里，呸，苦！父亲说应该冲水喝。冲了水，苦味不减。加糖，还是苦！但父亲说，这是世上最好的赞比亚咖啡，高级东西！有客人来，必冲咖啡给客人喝，“非洲咖啡，一定请用”。客人小心翼翼地啜一口，必张口结舌道：“这是补药吧，太高级，享受不起。”父亲固劝：“一定再多喝些。”客人却不过，吃药般努力再喝一口，父亲方才欣然。

　　不久改革开放了，咖啡不再希奇，别人家里也摆上雀巢了。父亲再端出非洲咖啡，客人会问：“你忘了加伴侣吧？”父亲坚持：“这是非洲咖啡，不同的。”客人不好争辩，嘴却只在杯沿上碰碰。人走了，咖啡冷了，杯仍是满的。我试着用奶粉充作伴侣。先冲好咖啡，再撒入奶粉。那白色，渐渐在一团深棕色中漾开，最后不分彼此，只剩下水面上金黄的一层奶油皮，香。我喝得有感觉，呈给父亲。父亲不屑一顾：“黑咖啡是最正宗的！”但是没有人再肯喝他的黑咖啡。

　　年长，东闯西奔。雀巢不在话下。什么卡布西诺，Iced Mocha，喝了不少。知道了咖啡也不过是欧洲农民的饮料，美国的星巴克里多是引车贩浆之徒。最后有一日，在雅典的超市里闲逛。其中的咖啡，也无非是雀巢、狄得利之类。包装颇精致，我有些动心是否买点回国送人。却被一不起眼的黑罐吸引了目光。平平无奇的黑，在各种花哨的杯罐中，反倒鹤立鸡群。再看价钱，贵！两倍大的雀巢，加上伴侣，还不到它价钱的一半。罐上贴着一张白纸条，细看之下令我如遭雷击——世上最好的赞比亚咖啡。

　　我把这黑罐咖啡带给父亲。也许赞比亚真的出世上最好的咖啡，也许，黑咖啡真的是最正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