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记:有些人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有些事不会再发生。有些时光,不会再来。
一
亦真说,我从小在做一个梦。梦中我和一个小男孩一起玩。结果玩恼了。他就站在台阶上拿石头做出要丢我的姿势。我以为他不会砸。可是他真的砸了下来。我满脸是血。我抬头看他,他的轮廓变的很模糊……
灰,这种感觉很真实。可是我的脸上却找不到任何伤口。以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它是发生在现实中然后演变成噩梦还是它从来都只是我的幻觉。
疼痛只在心里加深。
我说,亦真,你的父母为什么会给你起这个名字?
……
因为生命本来就是一场镜花水月。流年亦真亦幻。
二
生命是一场镜花水月。流年的梦境演绎的是沧海桑田瞬间的转变。犹如白鸽飞掠蓝天。尚留长长短短空灵悠远的哨音。
我已不记得梦中那个扎着水红色蝴蝶结的小女孩的模样。只记得小女孩甜甜地对我笑。我伸手抓她。她却在我的手触到她的衣裙前迅速跑开。我用尽全力追赶她。可我仍抓不住她。她跑得时快时慢。后来她终于离我越来越远,远的只剩下一副模糊的轮廓……
我蓦然惊醒。然后发现她是我只可仰望的童年……
黑暗中我忽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可是我已无泪……
三
焱说,人们在伤痛中成长。在成长中沉默。在沉默中压抑。
然后当发现自己的眼泪无人能懂亦无人真正在意时便渐渐忘记流泪的滋味。
因为外面人情冷漠?我问。
不,更因为自己。
焱是几个知名论坛的网络写手。他在几个论坛上变换着不同风格不同网名。但文字风格总体华美飘逸。在每个论坛里他都有一批固定的忠实读者,却一直冷漠。
他真正想表达的涵义无人能懂。解释无用。
当你置身于人群之中却发现他们从不懂你时,那种孤独最刻骨铭心。
那是一种被繁华甚至被整个世界所遗弃的寂寞。
于是你开始了疏离。
所以,灰,有人缠你,对你笑,对你流泪或者还有人能让你毫不掩饰地哭或笑,你都是幸福的。你要珍惜。
焱。你呢?
我?我早已忘却。灰,那是过去的事。
因而亦真还肯缠我,还肯对我笑,我现在便是幸福的。
可总有一天流光不在……
四
亦真是我新相识的朋友。半年前她从前方能清楚看到黑板的座位搬来,从此和她只谈流行歌曲的温顺同桌分离。而在此之前我们并无交谈。她亦没和她的同桌发生争执。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她以前的同桌没有梦想。
那,你觉得我有梦想吗?
不知道。只觉得你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应该和她们不同。
可是,亦真,你错了。
我们都是迷茫的孩子。我们象迷失于大海的淡水鱼。看不清方向。
我和她们唯一的不同是,她们借助无聊的爱好打发时间,我却在孤僻中遗忘时间。
而你,亦真,你是在寻找信仰中错过时间。
我们不是时间的追随者。我们遗弃时间然后被时间遗弃。
所以。我们相同。
五
一直觉得我和亦真有太多的相同和不同之处。
我们都有一个辗转流离的童年。我们生于都市长于乡村。我们最深的记忆都是大群大群浮在碧波张的白鹅,暮色中袅袅升起的炊烟,扎碎花头巾的老人爬满皱纹微笑的脸。我们在老榆树和麻绳绑成的秋千上飘过我们的童年。不过亦真从小早熟,自卑压抑。为了她始终踏不进的乡间生活。她说她永远都学不会放牛喂鹅,永远都是村落的观望者。十岁时她被离婚的母亲接回城市,却发现她已适应不了华丽冰冷的高楼大厦亦无法适应都市人们的虚伪善变,所以她又不属于城市。而我懵懂无知。外婆将我保护地很好。我的印象里只有邻家大哥哥阿虎阿龙黝黑粗犷的面庞。我们常玩抬花轿的游戏。望着他们手里拿着棒棒糖一脸讨好地站在土丘上我曾犹豫地想着到底该做谁的新娘。那时我唯一的愁郁是不能过城市孩子都有的六一儿童节。每年一到那个节日我都会独自跑到田边的小径上大声哭泣。外婆和阿虎阿龙赶来哄我。他们让我骑在他们的背上玩旋转木马。然后到了十二岁。外婆病逝。阿虎上山砍柴摔残了腿。阿龙终于取妻。可新娘不是我。妈妈来接我。我在游乐场五彩斑斓的真正木马上度过了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六一儿童节。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我蓦然惊觉童年已变成晒谷场那颗遥不可及的星子……
我开始成熟。开始明白长大有时只是一瞬间的事。尤其是对幼稚的人来说。
六
焱说,很多人幼时有了缺憾,那缺憾便会跟他一生。无法抹去。
我相信这句话。
因为我和亦真就是这句话的最好证明。我们幼时没有带图画的童话书长大后就拼命收集花花绿绿的图片做为补充。我们在十八岁这个已离童年的幻想极远的年纪仍做着关于白马王子的美梦。我们盼望着有一天能有一个阳光帅气的男孩拿着玫瑰花接我们,发誓要和我们永远在一起。然后时间就此停止。有一段时间我们沉迷网络,在虚幻中消磨现实。日复一日。
焱,人们笑我活在梦中的童话里。我说。
因为现实中童话已经死亡。
于是我震住。我想我的童话已经随外婆的死而结束。死在阿虎痛苦的呻吟声里。死在阿龙新娘子欢快的笑声里。死在十二岁夜晚明亮的钟声里。而父母停止争吵平静地在离婚证书上签下的两个黑色名字只是某种见证仪式。最终随红色印章盖下的沉重响声尘埃落定。
不能寻回……
我想焱了解我,甚至他了解任何人。想象中他是一个穿黑色大衣掩饰伤口,围格子围巾遮挡风寒的英俊男人。当后来知道他只有十七岁时我们愕然。开始猜测让他变的深沉不和年龄的是深邃的书记、复杂的世界还是过早沧桑的经历。
亦或三者都有。
七
焱在随笔里写,我们也许只是网络边缘的游荡者,却一定是孤独围城中的原住民。然后亦真记住了他。亦真是单纯的孩子。她常因ICQ上虚拟男孩的谎言笑个不停。但没有几个名字能在她的好友表上呆过三天。第一天加深感情,第二天疏离,第三天变回陌生人。孤独依旧。
人还是别接触太多的好,接触越多就会发现彼此越不了解,就会发现他的低俗。
焱呢?我问。
焱是才子。第一,才子大多不易沟通;第二,他本来就不容易沟通。我是才女,所以我也不容易沟通。负负有时不能得正。她认真地说。
少臭美了。我嘲她。
亦真喜欢才子却不会爱上才子。因为缺乏安全感。她找了一个极平庸的男友,将焱让给了我。她不知道我和她一样缺乏安全感。焱也是。负负在我们这里仍不能得正。
我们在天涯海角守着自己的寂寞。
我和焱永远是说不到三句话就告别的陌生人。
我们一直都在告别。
在今天告别昨天。在昨天告别今天。在后一秒种告别前一秒种。
虽然生死聚散是一个轮回,但十年前在桥头的分手永远和此刻不同。即使客船不会老旧,心情不会改变,但风的频率不会一样,发丝被风吹拂的幅度不会一样,唇边笑容扬起的弧度总会和从前有微小的差距。
焱说。
在别人眼里我和亦真是那么要好。我们一起坐。一起补课。一起上网。一起挨饿。但我们也会告别。
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再见时总会不同……
而在我开始考虑这件事时,离我们毕业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八
亦真说,我眷恋一个人的手,胜过他的面庞。
那男生有一双修长的手。所以她可以忽略他脸上绽开的青春痘。
亦真刚进城时,穿着土气的大红花衣服,脸晒得漆黑。那时她怕生。家里一来客人就躲到楼下蹲在地上用拣来的雪糕棒刮小石子上的泥土。然后她戴着耀眼蓝宝石耳环的阿姨来了,对着她惊讶地大叫,这是真真吗?怎么成这样了?
那时她哭了。哭的厉害。
她阿姨说她是见了亲人感动的。
她知道她只是自卑。
大人总是自以为是。以为小孩子就象洋娃娃一样整天笑呵呵的。没有忧愁。
从此之后年,她有整整一年没掉过一滴眼泪。她妈妈更不知道她的冷暖。
直到一次她跟妈妈上街时跌破了腿。一个邻家男孩将她抱起。
她是个倔强的孩子。倔强的孩子渴望拥抱。
跌倒的时候她没有哭。周围的人没有回头看她。她妈妈也是。只有他注意到她。
她哭了。
他以为她是疼的。
她知道她只是感动。
男孩比她大五岁。但之于她已是少年和儿童的距离。
男孩并不英俊。却有一双修长的手。
之后男孩再没和她说过话。之后男孩搬走了。
再没相见。
她开始喜欢有一双和记忆中的男孩相似的手的人。然后恋爱。然后发现那个人除了手之外和记忆中的男孩并无相似之处。然后分离。
明白很多事是不能互相替代的。
九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是才子。这是亦真选择男友的另一条标准。她父亲是个有才华的人。这或直接或间接地造就了一段失败的婚姻。
但心有时不能控制。
她还是恋上了转学生枫。
枫是一个有一双清澈眼睛的男孩。但眼里隐约能看到一种薄雾般的忧愁。每天傍晚枫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望着天空飘过的大片酒红的浮云,不知在追寻什么。
枫有别人难以想象的良好家世。一张精致漂亮地象女孩子似的面孔。绝佳的气质和才华。在还有幻想的少男少女心里,他就是王子。
在亦真心里也是。
从他来的那天起,亦真随性的生活变的拘束。她买了纯棉长裙拉直短发打扮地象个淑女,为他出入各个她不喜欢的社交场合。为了毕业晚会上能和他同台亦真天天练歌。
亦真说他给她的感觉象她回忆里第一个给她温暖的男孩。
我笑她把以前的话都忘了。然后提醒她焱的高傲冷淡。
我知道他和那男孩不一样。我只是在玩一场暗恋游戏。她说。
她只是在找她的北极星。看着它可以不再迷航。
枫只能是亦真遥远的北极星。他被太多人包围和。即使有人说他世故,但崇拜他的人仍不断增多。
有时他甚至让我嫉妒。
被太多人爱着是一种幸福。我说。
不。没人了解他。他和周围的繁华格格不入。你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不出任何身影。
只有空洞。
然后在毕业前一个星期的晚会上,我们终于发现他匆匆离席,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墨绿色的院报栏前,脸上是一种脆弱的迷离。
那是一种被繁华,甚至被整个世界所遗弃的寂寞。
亦真突然大声喊他。他微微转过头。看着亦真淡淡地笑。
但彼此之间再没有言语。
九
一直怀疑枫就是焱,但始终没有得到证实。就象我和亦真的许多不切实际的梦想。
毕业前夕我们一起去看日出。实现我们唯一可行的梦想。我们很早坐车去山东。然后赶在凌晨一二点种爬山。
那天的夜没有明亮的月光照路。我们借着朦胧的星光摸索着到达山顶时双腿重的像灌铅。
我们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当太阳升起时我们已无力欣赏。
毕业当天我们简单地合了个影。简单地说了声再见。
想象中的拥抱哭泣都没有发生。
夕阳下我以一种淡然的心情目送亦真远去。然后随手将亦真给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丢进了风里。继续微笑。
一切都存在过。又好象一切都不曾有。
我知道后来我会再去一个城市,再交一个或几个形影不离的朋友。重新开始。
十
告别亦真后,我去南鑫网吧,焱刚好在线。他说他将告别网络。
也许几天,也许几月,也许永远。
因为他已在现实中找到幸福。
我问焱,幸福的保质期是多少?
不清楚。这个世界时刻都在改变。我不知道下一秒钟等待我的是什么。也许是分离。
但我会珍惜。
灰,祝我幸福。
祝你幸福。
然后他的名字在我的好友表上消失。
也许几月,也许几年,也许永远……
他和我分离。
有时分离是命运的必须。无人可以预料。
我们能把握的只有在一起的日子,努力使自己在散宴之后不留遗憾,不再后悔。
那我做到了吗?我问自己。
我瞥向我和亦真的大头贴。相片上亦真抱着大熊娃娃笑的灿烂。而我被她拉着一脸固执。
向着黑暗我又一次笑了。
原来我们曾经走过…… |